———怀念我的父亲

 

　　今天是阴历二月初二，是民间传说龙抬头的日子，是我父亲八十一岁的生日。

　　每年的二月初二，我都要从郑州赶回家中，与父母团聚，与妹妹一起给父亲过生日，去年父亲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把悲痛和思念留给了母亲和我们姊妹俩而离去了。

　　昨天母亲就问，是不是阴历二月初一了，回母亲说是，我知道母亲的潜台词，但我不敢也不愿说破，默默的与母亲共同忍受那份对父亲的思念之苦已成了习惯。平时的日子里，母亲和我都谨慎的有意的躲避着那些敏感的以免引起悲伤的话题，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去回忆父亲的音容笑貌，以求得父亲走进梦乡，好与父亲团聚。此时，母亲坐在我的身旁看我敲字，轻轻的叹口气说：“娶我的时候还是个小孩，怎麽说没有就没有了哩。”母亲用这简短的话语诉说对父亲的思念，感叹人生的短暂。

　　母亲儿时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父亲订婚，十七岁嫁给父亲，父亲十三岁，对人生的认识还是懵懵懂懂。他们夫妻一场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其实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也就是三十多年。父亲于1947年走出了故乡，离开了家，离开了母亲，参加了革命工作，直到1952年才因为母亲生我，从老家接出了母亲。1958年我们娘儿俩又被下放回老家，八十年代落实政策，母亲和祖母才又回到城里与父亲团聚。

　　父亲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一生对工作兢兢业业，在他老人家的追悼会上，领导念的悼词里是这样评价父亲的：“工作六十年来，他一贯热爱党，热爱祖国的建设事业，热爱本职工作，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贡献给了聊城工业和聊城拖拉机行业的发展和壮大。他服从组织安排，从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给大家树立了学习的榜样。工作中他顾全大局，团结同志，严于律己，而且敢于大胆管理，在职工中有口皆碑。”

　　悼词中还特别提到了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亲的所作所为，那时父亲在拖拉机厂担任车间主任，“他为了车间工作的正常运转，多次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补贴车间操作人员的生活。我们没有忘记，他也多次从家中拿出自己正在用着的床单、衣物来补充车间保养设备棉纱、布的不足。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昨日。”那领导还在悼词中强调：“现在可以说很多人都能做得到，但在那个少吃缺穿的年代，这种举动是难能可贵的。所以，他一直被大家誉为爱厂如家的楷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父亲的所作所为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企业人，他带领他的企业人员一起度过创业关，建设关，销售关，使那个企业产品拥有了很好的质量信誉而远销大江南北十几个省，给国家带来了经济利益。他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实现着他的机械化的理想，为振兴企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父亲是位有责任心的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在那交通不便利的年代，在百忙的工作中他抽出时间步行75公里回老家看望太祖母和祖父母。特别在他与母亲的婚姻方面，父亲更是表现出一个男人的道德修养和胸怀。解放后，许多国家干部在城里有了新欢就抛弃了老家目不识丁的结发妻，在那个年代只要男方提出离婚，不用回家只要给老家政府写封信申明自己是包办婚姻要离婚，组织就会出面给女方谈话办理离婚手续，老家村子里就有十几个这样的例子，那段时间母亲总是郁郁寡欢，夜晚偷哭，妹妹还不懂事，我问母亲为啥哭，母亲不正面回答，只是问我，如果父亲与她离婚，我跟谁？母亲凄楚的追问对我来说如遭雷击，我说父亲不会离婚。但是从此后我也开始担心起来，后来父亲回来了，我偷偷的问父亲，父亲很坦率的对我说，他认真想过了，并告诉我说有一个同事问到他脸上，说别人都回家离婚了，李主任你怎么没动静，父亲不伤人家和蔼的对人家说，自己的生活信条是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咱不能没有良心，媳妇在家孝敬老人，养育孩子，咱不能做对不住人的事情，那位同事也就知趣的离去了。父亲说到做到，对没有文化的母亲从来不挑剔，回到家还帮助母亲做家务，这还引起祖母的不满，说男人家做家务别人笑话，父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母亲也不容易，他不在家多年，母亲上孝敬公婆，下侍奉兄弟姐妹和孩子，他大老远的回来了，帮母亲做点家务也是应该的。母亲一直很感激父亲对她的那份情，一直默默的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帮助祖父母支撑着乡里的家。后来父亲离休了，他们共同照顾祖父母直至他们相继去世。后来父亲又躺倒了，一年不如一年，母亲始终陪伴在父亲身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顿顿给父亲喂饭，直到2006年父亲病重住院。父母的婚姻是封建时代的产物，没有现代人爱情婚姻的浪漫，但是他们经历了历史的考验。他们不是两小无猜，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在他们的婚姻里更多的是亲情是默默的牵挂。母亲有天忽然对我说：“你爸爸年轻时候就知道工作，不知道关心俺，等他想过来知道疼俺了，他人也不行撇下俺只顾自己先走了。”这就是他们婚姻生活的最好总结，是母亲对父亲爱的理解和眷恋。

　　父亲对我们姊妹俩更是爱护备至，但不是那种溺爱。对我们生活上的要求，只要合理，父亲总是想法满足。但是对我们的一些其他要求父亲从不姑息迁就，当我下乡提出让他走后门解决工作问题时，父亲却不放弃原则，并多次骑自行车行100多里地去看望我，教育我要自立，要自尊。要好好坚持复习功课，国家总会恢复高考制度的，在父亲的教导鼓励下，在乡下我坚持自学，后来终于有了进高等学府学习深造的机会，有了现在的幸福生活。为了解决妹妹的工作问题，父亲选择了放弃自己的事业，提早退休，让妹妹进到企业接班参加了工作。

　　

　　这就是我的父亲，他虽然离开了我们，但老父亲严于律己的思想品德得到后人的称颂，父亲的教导，我们姊妹俩将永记心中，我们会像父亲一样认真的对待人生。我们会好好的照顾孝敬老母亲，让离去的父亲放心。

　　在父亲八十一岁生日之际祝愿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好。

 

　　　　　　　　　　　　　　2008.2.9（农历二月初二）

                      

　　　　　　　　　　　海怡家书（写给父亲的信）

爸爸：
　　您好吗？我已回来三天了，三天来我无法忘记您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满含着一种渴求，那就是求女儿把您带出目前您无奈的病痛和孤独的世界，虽然妈妈、妹妹天天陪着您，但我知道您内心的渴求，您希望能像生病以前似的骑上您的三轮车去看古运河，您希望拿上您的马扎坐到湖边与您的老年伙伴畅谈聊城日新月异的变化，您更希望，我把您接来郑州，看郑州的高楼怎样筑的高入云端，看沿途的高速公路修的有多远，可这一切都被无情的病魔阻隔了，您已不能走动，您的内心世界也因此而变的一天天枯竭，你天天默默无语，对什麽都表现的那麽冷漠。爸，你知道吗？看到你那渴求而又无奈的眼神，女儿的心似刀割一样难受……

　　爸，自1992年您得了脑萎缩至今已有十几年之久，虽然经过不间断的治疗，但您的身体健康状况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十几年来，妈妈侍侯陪伴在您的身边，天天用心的呵护照顾着您，但依然无法让您恢复过去的神采。每次回家我和妹妹都用轮椅推您到街上和湖边，去感受大自然的恩惠，看着您笑，我们也高兴，看着您默默无语，我们的心也就随着沉了下来，望着您坐在轮椅上苍老的背影，我的心酸酸的――无情的岁月可恶的病魔，竟让当年的硬铮铮的汉子，变得如此脆弱，爸爸，那些个美好、那些个忧伤、那些个无奈也许全都在你的脑海里像云一样散去了，可我却不能像您一样忘却……
　
　　爸，我永远不会忘记1966年秋季的一天，您脖子上挂着大牌子站在卡车上被游斗的那个场面，当时，我虽然摸不清政治斗争的深浅，可心里一直为您不安，我万万没有想到大难临头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打得头晕目眩……，晚上当您拖着疲惫的身子，满含屈辱回到家时，你为了不让爷爷奶奶妈妈难过，还笑着给奶奶成好饭，为爷爷放好吃饭坐的凳子。看着您，我心酸，我心痛。我怕您看出我的悲痛，就假装着去洗脸，可是任凭怎样擦，也擦不尽顺脸而下的泪水；怎么忍，也忍不住喉头的哽噎。我不知道1947年就入党，把事业当成生命而爱的父亲，犯了何罪，何以受如此折磨和屈辱？当我幼稚的问“爸爸，他们这样整您，以后您还干吗？” 当时，出乎我的意料，您的目光就像两团燃烧的火依然炯炯有神，并坚定的说：“日本鬼子都被我们打跑了，这点挫折怕什麽，只要党不垮，我就不会垮，我就会继续做党的工作。”爸爸，三十多年过去了，您的这段话一直在激励着我，鼓舞着我，每当我在困难和挫折中怯懦时就会想起这段话，就会变得坚强起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您的问题得到了解决，重又走上工作岗位，您依然领着您的部下奋战在工作第一线上……

　　爸爸，还记得您那为之奋斗和贡献毕生的工厂吗？1958年经上级领导同意，决定在您工作的城市的荒郊建一座修造拖拉机的工厂，您接到命令后，带着一班人开始了艰苦的创业，开荒地，修厂房，购设备，招工人，一切一切都要重新来，都要你操心，那时的您像拼命三郎，没白没夜的干，经常不回家，尽管爷爷奶奶已年迈，我和妹妹还小，但您的心中只有您的工厂，妈妈埋怨说您心里没有这个家，您总是说没有国家这个大家哪有咱小家呀，您依然战斗在您的岗位上，工厂一天天建成了，产品出来了，您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回到家给我们报喜，奶奶竟然以为您是我叔叔，（爸爸和叔叔长的很像），口口声声让妈妈给二弟倒水，这就是当年的您，爸爸，为了您的工厂，您的事业那麽久不回家，连您的老娘都错把您当成二儿子了！就是这个您一手建成的工厂，有原来的几间厂房， 几十个人逐渐变成一个初具规模，有3000人的大厂，生产的四轮小型拖拉机远销江苏、安徽、河北、甘肃、四川等多个省。就是这个效益很好的工厂确因领导班子成员的贪污堕落，经营不善，加上市场经济的冲击而于2000年宣布破产倒闭，当时妹妹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的时候，您先是一惊，然后就是老泪纵横，爸爸呀，我们理解您的那份心情，工厂是您的命根子，是您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如同您的孩子一样，现在这个孩子没有了，就像从地母中拔掉了一棵大树，根根梢梢都连着您的心，您的每根神经都痛，从此您的病情加重，总是不说话，眼里满含着忧伤，直到去年春天，那一帮堕落分子以贪污罪被绳之以法的消息传来，您依然是那麽默然，那麽不能从您的悲伤的精神世界里解脱出来，爸爸呀，您是太爱太爱您心中的工厂了，一直使自己无法面对竞争下的市场经济残酷的事实，爸爸，放开您的执着吧，您已到了耄耋之年，您的心里已承受不起任何风浪了，您看，那些人不是已受到法律的制裁了吗？有一天您心中的工厂也许还会壮大发展起来的，爸爸，您可要好好的活着呀……

　　爸爸，您尽管把事业看的比生命都重要，但也不愧是孔夫子的家乡人，您经常教育我们说山东是礼仪之邦，，人人都应该做个孝敬父母关心他人的好人，您以实际行动给我们做榜样，记得70年代，奶奶做手术后，你不顾一天工作的劳累，端起妈妈为奶奶熬的鸡汤送往医院，并整夜的守在奶奶的病床前，端水喂药，直到奶奶康复出院。在60年代，我们国家遭受自然灾害的时候，您以微薄的工资养活我们一家5口人，平时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奶奶爷爷和我们姊妹两个，您和妈妈吃糠咽菜，有时实在饿了就喝点盐水，由于营养不良，您的双腿肿的很粗很亮，就是在那麽艰苦的生活条件下，您还把自己的饭票省下来送给比我们家更困难的叔叔阿姨们，您说大家互相帮着点日子再难也能过去。并时常告诫我说，困难是暂时的，要好好学习，在您的关爱下，我才没有辍学才有了今天。哦，爸爸，你不是什么权贵也没有很多的金钱，但我由衷的在心里尊敬着你，不是每个父亲都象你这样的，你教会我的真诚对人和乐观豁达的面对逆境，已经足够我受益终生了。

　　爸爸，别人眼里的父亲形象一般都是严厉的，但对于您却不是，您虽然是一贯以厂为家，但对我和妹妹却倍加疼爱，在总是很少的见面时间里，您给我洗头，带妹妹玩耍，在我和妹妹的记忆里，您从没大声呵斥过我们，更没有动手打过我们姊妹俩。在满足我们求学的需求的同时要求我们艰苦朴素，不要有攀比思想，要与别人比学习进步，比努力工作的劲头，比为人民为国家的贡献，这些教导我和妹妹都受益非浅。爸爸，我还记得我上初中时的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回学校，途中经过一个年久失修的石板桥，不小心连人带车掉进桥下水里，当时有好心人把我救上来后送到医院，头上缝了6针，为了不让全家人着急挂念，我执意回到学校学习，等伤口长好后才回到家中只告诉了您，当时您把我拉到怀里扒着我的头发看我的伤口，嘴里还念道着：“看这麽长的疤，不知当时疼成啥样呢。”我抬头看您，分明看到您的眼里有泪光在闪现，爸爸，您知道吗，我当时依偎在您宽阔的怀里感到好温暖好幸福，我当时想：都说母亲是温柔的，可父亲不也是很温柔吗？这种感觉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我在乡下锻炼的那段日子，爸爸您曾多次利用晚上时间骑自行车走70多公里路去看我。一直鼓励我好好珍惜时间，不要忘记复习功课，并开导我说总有一天会有机会上大学，国家需要有知识的人去建设，一定要坚持住，不要气馁。爸爸，当年就是因为您苦口婆心的劝导和鼓励，我才好好利用那段时间，排除各种干扰，坚持复习功课，后来终于圆了上大学梦的。爸爸，我还清楚的记得1982年，我妹妹得了绒毛癌住进了北京首都医院，那时你已离休在家，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几次进京看我妹妹，有一次因为小车失事，差点把老命搭上，爸爸，您就是这样的关心爱护着我们姐妹俩，让我们一直荡漾在在温馨的亲情里健康的成长……

　　爸爸，您对事业的执着、您对同事乡亲的关心，您对奶奶爷爷的孝敬和对我们晚辈关爱的一切一切往事，就像天上的繁星只能看得到却数不清，您对我们姊妹俩的养育之恩我们终生难忘，现在您老了，作为您的女儿，我却离您千里，我时时为不能经常亲自侍奉爸爸妈妈而深深的自责，这是我最大的不孝。爸爸，我多想按爸爸的要求去做，像您没病的时候一样，把您和妈妈接到我的身边，但您已老的经不住千里路途的颠簸了，每次离家返郑，当我和你们面别看着爸爸头上的白发和满脸的沧桑，我的心里就像打翻的五味瓶一样难受，爸爸，为了我和我们这个家庭您付出了那么多，我却不能回报您，我由衷的感到内疚……

　　爸爸，夏去了，秋来了，冬也不远了，相信春也一定会到来，不管怎样，我和妹妹都希望您长寿，您永远都是我们挚爱的好爸爸……

　　　　　　　　　　　　　　　　　　祝好

　　　　　　　　　　　　　　您的女儿：海怡（李新）

　　　　　　　　　　　　　　　２００３.８.１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