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失浑然不觉中,清明节到了,我那在人间走过90个春秋的祖母在15年前走了,当年的春风吹进了窗棂,带走了祖母最后的声息,就像带走了一缕轻烟,一切已经变成昨日遥远的梦,当朝阳重新升起,满目萧疏,我再也找不到祖母生命的痕迹。

  只要汽车飞奔,车轮辗过故乡的公路,穿过树林、涉过小河,我的手就会握在祖母微颤的手中。昨日的桃花依旧在河边缀满枝头,昨日的汽车依旧飞奔在公路上,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到起点。有一个声音好似在黄昏的苍穹下高声呼唤:“妮呀,再~~来~~呀~~”,可我再也走不进祖母慈祥温柔的视线中……

  生命的衰老总是来得那麽快,那麽容易,就像一阵风,一缕烟,一片云,一枚飘落的叶子。

  那又留下些什麽呢?
  疯玩了一晌的我,回到家中,发现午餐的桌子上,一只白色的瓷盘里,躺着鲜红的河虾,于是知道,祖母颤微微的小脚在骄阳下,走过五里多乡路去了镇上拥挤的集市菜场;祖母颤微微的手拿过油盐酱醋-大堆油腻的沉沉的瓶子。诱人的香味随风随岁月渐渐淡了,散了、没有了,但那只白盘子和红虾,那只颤微微的手却在我心海深处那个叫做永恒的地方,不断地叠现……

  生命的衰老总是来的那麽急,那麽无奈。唯有爱,生生世世永远鲜明,永远充盈、永远庄严,就像一座山,一块石头,一条干涸的河床永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雨后的小村,空气清新宜人。祖母和我坐在池塘边的条石上,放眼望到的是一颗高大的银杏树长在池塘南边的地里。粗壮的枝干被错落有致的银灰色的树皮包裹着,嫩绿的新芽露出春的气息。蜜蜂嗡嗡声中夹着祖母喃喃的低语……

  在湛蓝的天空下,银杏树的主树干已布满了大洞小洞,流失的岁月在它的体内刻下深不可见的年轮,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抬头望去,绿色的树叶在乡村清澈的阳光照耀下一片纯净与透明。在绵延不尽的生命长河中,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枚看不见层层年轮的小小树叶,平凡而又安祥。

  祖母的老屋门前有麻雀在啄食,方方的庭院里祖母踽踽独行。很不起眼的蔷薇花开满了三面院墙,是那样一种寂寞的白颜色……

  有一种声音可以是永远的,当柔柔的春风吹过无垠的荒凉,当黄昏的细雨中飘来幽幽的柳哨声,当河漠瀚海在月光的青辉下沉静,有一种声音是永远的―――“妮呀,再来~呀~~!”

  祖母一头银丝般的鬓发在风里飘拂,一双昏花的泪眼是两泓深不见底的千百年的幽泉。春天的绿色包裹了一切,包裹了企盼的面庞,包裹了永久的别离,也包裹了死亡。
  美丽的,残酷的春天。

  “妮呀,再~~来~~呀~~!”风里传来颤抖的呼唤,泪光中我惘然回顾,再也找不到祖母生命的痕迹……